冰耘
标有南昌师范学校这几个字的招牌,在秋日余晖的映衬下,在豫章城里叠山路的一角发出淡淡的光。
1908年横空出世的“南师”,加之傅抱石、孙海浪等一批知名弟子师出名门的渲染,算得上江西一所不折不扣的百年老校。
我入学的时候,学校只开设了普师班、艺师班和幼师班,我选择普师是属于典型的“清凉油型”,也便于日后跳槽。
首任班主任是一位女教师,细瘦而匀称的身材,笑脸里总挂着一种和蔼之外透射出的一种让人颇感拘谨的冷峻。
“给你班长干,你敢不敢?”我以为我听错了,痴痴的眼神差点与晏春老师充满期待的眼光碰出火花,我迟疑了几秒钟,没等我回过神来,晏老师接着补充了一句:“试试看吧,我觉得你行!”
娘,听到我当上班长了,眯成“无缝眼”了。父亲还是一脸的严肃,他不仅担心我成绩会象初中一样顾此失彼跟不上去,也怕我太认真得罪同学,将来走向社会“吃不开”,更担忧的是我的傲强将来会把尾巴翘上天。
我总觉得父亲老是盯着我的不足,让我有些不舒服。
父亲别无选择,也拿我没有办法,接下来想的最多的就是多种些地,为我日后贴补些日益增加的开销。
学校每个月发的十几块钱的饭菜票勉强可供给我们吃,加上女生时不时会殷勤地给我们男生“救济”点,加上父母菜园子里的“出产”,还有几个姐姐不时塞给我的零用钱,我算是衣食无忧了。
我暗暗为自己又遇到一位恩师而心情驿动。我开始跑图书馆、书店和寻访文朋诗友,后来跑报社、拜访名家甚至参加校内外的征文比赛或文学社团活动等,可谓有缝钻缝有洞钻洞,汲取各路营养,变着法子让自己丰腴起来。
《南师的夜,静悄悄》是我发表在《中师语文报》上的处女作诗歌,诗中生动地描绘了同学们在寂静的夜晚,上晚自习的场景和认真求学的心态,一时在校园里引起了不小的热议。 翌日,晏老师把一本绿色外壳的笔记本送到了我面前,并签上了这样几行字: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祝贺你第一次的成功!
面对人生收到的第一份特殊礼物,我心潮澎湃,也泪眼朦胧,也一发不可收——
好人或好事,有时就像昙花一现,只垂青那一霎间,让人失望也叫人难忘。
晏老师因身体的原因,只带了我们短短的一个学期,就把班主任的位置拱手让给了另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笑起来明显比晏老师好看,挂着的两个酒窝,也让班里不少男生着迷。后来,班上推行班长“轮流坐庄”之风自然把我班长的“帽子”给吹了下来。
我并不遗憾,因为支撑我的不是“帽子”,而是我更集中精力走向文学创作的路子。
听说学校有个绿叶文学社,我渴望加入。我凭借几首短诗就轻而易举地入了社,学校当时分管文学社的是一位叫张静的女老师,名如其人,性格十分温柔可亲,就像我的姐姐一样,对我们“社员们”非常呵护,我们有事没事就去她的办公室,说是讨教其实就是跟女老师套近乎。因此,学校举办各种征文活动也就离不开我们,当然每次评奖的时候她也不会“亏待”我,大大小小征文比赛而获得的笔记本得了一大摞,乐得我不要不要的。后来,学校推选我当上了社长,除了编发社刊、广播稿之外,就是组织开展一些文学活动,让文学社不啻为学校充满活力的社团组织之一。当然,我也利用这个平台为自己谋了一次“利”——搞了一场“李斌云习作展”,发表的没发表的都“糊弄”了上去,还专门请时任校长刘迪玺先生题写展名,除添色不少之外还为我赢得了不少“粉丝”。
其实,在校园内外拥有“粉丝”尤其是“女粉”最多的并非我,而是我身边的“情诗王子”万洪新,他虽然个头小我一截,却“鬼精”得“情有独诗”“一枝独秀”,最终招惹不少钟情于诗歌的校花班花之流竟然回转身来向其以诗的名义杀起了“回马枪”,撞击出点点火花呢,写那些朦胧、有“嚼劲”而具杀伤力的情感诗篇犹如泛滥成灾的情诗我自叹不如,但我俩情同手足,我老悄悄模仿抑或公然借他的杰作去“诱惑”女生却每次都失败而归,让我嫉妒生发沮丧起来,从此再也不敢触碰它,只有另辟蹊径改行写别的了。
记得最荣耀的一次,我特请了当时《摇篮报》主编、著名儿童文学家、老校友孙海浪先生来母校为我们这些文学青年讲了一堂课,听得大家热血涌动,我忙前忙后,累得流汗的话也觉得自己在文姊妹、诗兄弟面前很有面子。许多人当场立志毕业后绝不当“老九”,要当就当作家、诗人或文学家,要像身边的“偶像”一样那么荣耀那么神气。我就是其中典型的一个,夜晚做梦都想当作家,须不知走向文学之路的艰辛。
我慢慢觉得师范生活紧张中夹杂些单调,我开始有点厌倦校园生活,不仅因为如此无意中“得罪”了后任班主任,而且受不了有段十分“混乱”且很受“约束”的日子,我的天空似六月飞雪,迷茫的世界里,似乎看不到尽头。
那时候,学校在修建学生宿舍,把我们同年级几百个学生全赶到一个大礼堂住,虽然学校管得很严,但乱哄哄的场面还是让不断巡视的学生会干部“心有余而力不足”。
最让我不得安宁的是,我无法静下心来“爬格子”,刚写完一段,稿纸转眼就不翼而飞了,刚刚来个灵感,转瞬间就被嘻嘻哈哈的吵闹声赶得无影无踪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床上收捡回家的东西,正当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刚脱下的鞋子不见了,气得我嗷嗷直叫,到处找也不见踪影。望着门外滴嗒的小雨,我显得很无助,正当我愁眉不展的时候,不远处的墙角一双锃亮的皮鞋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猫着腰屏住呼吸,像贼一样慢慢靠近它,转眼就被套在我的脚上了,我倏地消失在雨雾中......
一路上,我被这双“顺手牵羊”来的皮鞋打起了很多血泡,它根本不是我的“菜”,至少小我两码,皮鞋也被雨水淋得松软,泥斑点点,失去了刚才的光泽。
后来我在想:我这样做,那失去皮鞋的同学又会在干什么呢?我虽然当时面临“打赤脚”回家的尴尬,但我的卑贱、我的廉耻呢?我作为师范生最起码的道德底线呢?我作为师之雏鸟将来怎样面对自己的“孩子们”呢?我觉得自己连双鞋都不如啊!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三国志》里的传世谏言一直在我心底跌宕起伏,我非常责疚!
待第二天回校的时候,我又像小偷一样,把这双已被我“糟蹋”得差不多的鞋子,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地放回了原处——
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得几乎看不到渺小的我。
文平是我最早认识的一位校外“诗兄”,这位来自波阳县的农民诗人不仅诗写得飘飘洒洒,人也长得秀秀气气,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更是让人啧啧称叹,一副宽边眼镜一罩,加上他《微型小说选刊》“助理编辑”的头衔一亮,让这位全身上下散发着浓郁乡土气息的小伙子,夹带着一种阳光十足的“文学青年”美好形象。
后来,我与他不仅成为好哥们了,也成为我三年煎熬期最好的见证者和青春伴侣。他父亲先天性耳聋、母亲先天性眼瞎的离奇而悲慛的家世,足以令我大为震撼和感动!
我们俩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合吃得最有味的一餐,是那五分钱一盘的最地道的“南昌炒粉”。我们有时在一起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创作,不分你我也不分高低,原来贫贱中结为兄弟的情义就是这般深厚与难忘啊。
娘在家里以最热情的姿态,不止一次接待过我这位“师兄”。 娘高兴地说:你们真像俩兄弟啊!
幼师班的同学清一色的女同胞,不但能歌善舞,而且个个水灵灵,穿上贴身的健美裤和蝙蝠衫后,丰满、性感和流线型的体形和风姿绰约的青春魅力与气息常常令我们男生们迷醉,有事没事悄悄跑到楼上套近乎的男生们自然成了追慕她们的对象。
当然也引起我不少创作灵感,有个穿绿裙子的城里女生,窈窕的身段和酒窝式的微笑常常让我浮想联翩,她自然是我诗中臆想的主角,直到毕业,她走进了我的诗梦里,却没有闯进我的心底,不免让我有些丝丝的怅然失落。
我很少告诉娘我在学校的情况,我不想让娘操心,我的成败我做主。娘也不懂这些,娘从我回家比较得意的笑容里可以感觉到我的不错。父亲也不管我这些,只顾埋头耕田种地,好像庄稼似乎才是他真正的“儿子”。
其实,我非常理解父亲,父亲虽然嘴里没说出来,但他似乎有些忐忑,心里在想什么,我做儿子的应该很明白——
父亲不仅对我取得文学上的“成功”无动于衷,父亲还不时跟娘说我“不务正业”,把我气炸了。
我与父亲的第一次争吵是在菜园子里,娘不在身边 。父亲借题发挥,说我不会浇水,指责我东浇浇西泼泼,不晓得轻重,菜都会被我浇死。开始我还不知道父亲会来“含沙射影”这一套,后来,父亲直接给我“摊牌”了:“你想想看,国家培养你今后当老师,你就得安心学做老师的东西,不要东跑跑西窜窜,心不着地能学到东西吗?”我顿时一脸的惊愕!
“你看看我,耕就是耕,种就是种,如果我三心二意的话,田里会长出茄子辣椒吗?地里会长出禾苗、稻谷吗?一个人啊,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踏踏实实,做好一件事就行。”我明显不满父亲这段话,正欲辩驳的时候,父亲接着又说:“我晓得你好强,想冒点‘尖',想让人看得起对吧?但艺多不容身啊,你那个写作既要搜肠刮肚,还要上下去求人,又耽搁学习,多没意思啊!”
父亲虽然说得有一定道理,但在我看来还是失之偏颇的,我无法接受他的劝告,丢了句:“你不懂!”就甩掉手上的水勺,气嘟嘟地跑出了菜园。
我望着头顶上漂浮的白云,不分东西南北,点缀着天空,也染化着自己。我想,只要有阳光的照射,拥有不歇的脚步,白云随时可以在蔚蓝的天空绽放生命的色彩。
父亲知道我倔强的脾气,后来什么也不说,还是弓腰驼背地做着他份内的事。我也仍然固执地做着我“业内”的事,父子俩各自为政。
我就是我,既然选择了,我必须走下去,哪怕碰得头破血流---
意见不一致,可以相互保留,做法不一样,可以互相包容。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古训把我与父亲的距离慢慢隔开,看得出父亲因我的任性而不能主宰我已渐渐长大的头脑而懊丧。
娘,对我却是“随波逐流”,只要我不做坏事就心安理得,没有父亲想得那么远,那么专一,且那么认真!
娘,对儿女们,既多份谦让,也会多一份迁就!
父亲,虽然不多说什么,也不会用甜言蜜语来哄我,有几次父亲被我气得用衣角悄悄地擦眼泪,虽然我与父亲还会暗暗较劲,但我觉得父亲也是我人生道路上最好的老师,有道是:无言胜过有声,鞭笞胜过表扬啊。
人生,会有很多次际遇,遇见父母、遇见他人、遇见亲友、遇见老师甚至老师的老师,无论擦肩而过,还是萍水相逢,不管是非对错,还是长短深浅,都是一次有缘的最美的邂逅。
南师,我的母校,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润泽了我干涸的心田,虽然短短三年,却让我记得一辈子。
作者系南昌师范学校88届普师7班校友